中产阶级的象征是如何杀死一棵非洲仙人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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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历史,多肉植物曾被当做草药、刑具、食物、染料、致幻剂和宗教仪式的装饰品,而到了 2021 年,它成了理想的社交媒体“吸赞王”。

在全世界的社交网络上,“#爱多肉” (#succalove)和“仙人掌爱好者”(#cactuslover)这样的标签下面有数以千计的照片,从一小盆多肉,到一整个装满不同品种多肉的阳台,人们不约而同在表达对这种沙漠植物的狂热。

博主们像寻找新大陆一样去发现种植着仙人掌的地方,引发年轻网友们的纷纷效仿。现在,如果家中背景里没有一盆仙人掌的话,你都不好意思发自拍了。

我们很容易理解人们对多肉植物的喜爱:它们长得足够上相,像放在书桌上的微型绿色雕塑,并且坚韧不拔,对绿植新手十分友好。

在美国的快时尚连锁品牌里,家居部门总会有大大小小的多肉植物摆在货架上,让人购物完可以顺手带走一盆。

这股“加州风”的代表也很快吹到了东亚。韩国刮起的“多肉风”不仅在年轻人之间流行,也成了家庭主妇们的业余爱好和谈资,甚至有家庭主妇对抱怨家里有太多植物的丈夫说:

关注中国消费领域的北安普顿大学教授 Alison Hulme 这样评价:“收集多肉植物能满足新兴中产阶级对‘素质’的追求,因为家中的植物长势能代表他们的充足的知识和精力,以及良好的品味。多肉植物这样的东西可以迅速成为中产阶级的象征。”

正因如此,在士绅化咖啡馆里,仙人掌成了必不可少的装饰品,因为它能同时兼具“好品味”和“不用力”,深受文青和嬉皮士们的热爱;它也成了时尚品牌“概念店”的新宠,会给顾客带来一种“在荒芜的世界里依然保持时尚”的感觉。

全球各地的多肉植物和仙人掌商店也像雨后春笋般涌出,人们想要购买一盆属于自己的仙人掌,看着它和自己一起成长,看着它的表面上出现岁月的痕迹、磨损的痕迹,以及被人照顾过的痕迹。

疫情的出现也变相地催热了多肉交易市场:它成了出国旅行、探索异国自然风光的“居家平替”,长期的封锁和居家办公也让人们想要一个足够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家。一些英国植物零售商表示,新冠大流行开始之后,多肉植物的销售量增加了 500%。

对这一代年轻人来说,多肉简直是完美之选:它廉价、简单、不需要操心,也不需要宽敞的空间,却能让最简陋的公寓马上有绿洲的感觉。

人们想投入最少的努力,让植物茁壮成长,而仙人掌和多肉就是完美的选择:它们是大自然筛选出来的杰出幸存者,在最艰巨的沙漠环境里也能茁壮成长,即使几周忘记浇水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我们似乎都没有想过,这场对植物的痴迷看上去绿色、健康、无害,却和繁荣的黑市交易以及对珍稀仙人掌的盗猎紧密相连。

出人意料的是,蓬勃发展的仙人掌市场并不仅仅包括正规交易,供求关系的特殊性催生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国际黑市。

加州的一名典狱长也有同样的困惑,在 2018 年,他接到一则“有人偷猎鲍鱼”的举报,派海关官员去对缴获的集装箱做 X 光检查时却发现,里面的东西不是稀有的海洋生物,而是数百种寄往亚洲的多肉植物。

实际上,正如对犀牛角、象牙这些动物产品的非法贸易一样,城市中产阶级的消费品味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引起非洲、拉美国家等地的生态破坏。从 2012 年以来,以美国为代表的的发达国家仙人掌和多肉植物的销量猛增了64%,并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上升,保守估计,这个市场已经价值千万美元。

然而,矛盾在于,这些珍稀仙人掌生长的速度极慢,有些品种完全成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而一个符合规定的苗圃需要5年~15年才能建立足够的库存以供销售——一个如此繁荣的市场经不起这样的等待。

同时,许多在非洲和拉美国家常见的仙人掌品种,在亚洲国家需要用技术复杂的温室才能培育起来。

天秤的一端是漫长的等待和麻烦的培育过程,另一端则是易如反掌的“不劳而获”,近年来越发猖獗的仙人掌盗猎活动就不难解释了。

不过,紧跟潮流的消费者购买仙人掌的范围仅限于能在温室里繁殖的普通物种,真正催生黑市繁荣的,是那些专业的收藏家。

他们对仙人掌狂热、愿意付出大量金钱,却也只热衷于那些高度本土化的珍稀品种,比如那些只在墨西哥陡峭的石灰岩悬崖上,或秘鲁海岸的某块沙地上生长的仙人掌……

萨瓜罗国家公园的生物工程师在种植一株从旧矿井中救出的巨柱仙人掌 Eirini Pajak

大多数国家禁止从野外采集这些物种,因为许多珍稀的仙人掌物种受到 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保护。

从 20 世纪中期开始,各国政府就意识到野生动植物的贸易对这些物种会产生破坏性的影响,这一公约就旨在从国内采集和国际贸易两方面阻止对野生物种的盗猎,目前涵盖了大约 5800 种动物和 30000 种植物。

同时,获得仙人掌国际交易的许可证也并非易事,这让合法地购买珍稀品种难上加难。

然而在《科学》杂志的分析里,CITES 对非法贸易的保护依然有限且滞后。

在巨额利润的吸引下,黑市兴起,“偷猎者”们选择潜入非洲的荒漠或国家自然公园里,把珍稀的仙人掌物种连根挖起,再通过互联网卖到世界各地。

南非提供了世界上近三分之一的多肉植物供应,因而成为了偷猎者活动的重镇。2020 年 2 月,两名韩国男子从南非和纳米比亚走私了超过六万株微型多肉植物,被处以重罚。同年,一个叫“仙人掌永远不嫌少”(Never Enough Cactus)的美国植物销售商带着八千株南非本土仙人掌潜逃未遂,被判处两年监禁,并且被禁止再次进入南非。

2015 年,美国海关查获了 3500 株濒危仙人掌,它们最终被安置在得克萨斯州一个大学的温室里。温室经理说,这批植物被送来时,明显可以看出是从地下被蛮力拽出来、塞进黑色垃圾袋里的:“你可以看出,这些人爱的是钱,而不是仙人掌。”

而令人难过的是,即使被安置在植物园里,这些仙人掌也无法像在原栖息地一样茁壮生长了。

2020 年,意大利开展了一场近三十年来规模最大的追捕仙人掌盗猎计划:“阿塔卡玛行动”(Operation Atacama),追回了一千多株世界上最稀有的仙人掌,它们在黑市里的价值超过 120 万美元,这些仙人掌几乎都来自智利。

这是一种经过数百万年进化,能在地球最恶劣的条件下生存的生物,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成了在黑市上待价而沽的物品。

“阿塔卡马”行动中的意大利调查员准备将仙人掌标本运回智利 Andrea Cattabriga

官方对野生植物的保护起到了一定效果,但仍不能阻止偷猎者的野心。事实上,即使在国家自然公园保护下的仙人掌,也不能幸免于难。

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巨人柱国家公园(Saguaro National Park)命名自这里的代表性植物:巨柱仙人掌。这种仙人掌可以长到超过 20 米高,但却需要75年才能长出第一个分叉。

几年前,开车进入公园时,人们往往会望向天空,看向笔直生长的仙人掌。而现在,人们总会低头看去,因为地面上深深浅浅的坑实在太过惹眼——偷猎者已经拜访过这里,他们大概又带走了一棵年纪比自己更大的巨柱仙人掌。

植物爱好者和偷猎者都不能走出国门,亲自探访仙人掌栖息地,这件“脏活”就被自然而然地外包给了当地的牧民和农民。这些因疫情而失去了几乎所有生活来源的人别无选择,只能代替偷猎者,在自己故乡的土地上开挖。

对许多当地人来说,仙人掌的价值并不比一团野草更高。如果有人愿意出钱买下他们,这些当地人会非常乐意。

根据 Minnich 的说法,当地人可能都要每天收集植物,长达数月之久,最终几乎把当地所有仙人掌都挖光了。偷猎者以每株几比索的价格买下,再以几十万美元的高价出口到世界各地。

这场偷猎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剥削:对土地的剥削,对物种的剥削,以及对当地贫穷人口的剥削。

黑市的巨大利润导致偷猎者挖了远超市场需求的仙人掌:即使在没有买家的情况下,他们也会挖走整片地区的植物,造成巨大规模的生态破坏。这不仅会对当地的生态系统健康造成巨大影响,也会反噬人类,因为生态失衡的地方注定也不会适合人类居住。《卫报》曾在报道中指出这样一个事实:

有很多珍稀多肉植物甚至只生长在一个山谷里,所以偷猎者可以用一早上灭绝一整个物种。

许多珍稀的多肉植物的栖息地非常特殊,其中一些甚至不超过几平方公里。如今,现存的近 1500 种仙人掌中,有超过 30% 面临着永远消失的威胁。这个比例甚至比濒危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更高。

智利塔尔勒附近,修路时被成堆挖起的龙爪球仙人掌 Wendell ‘Woody‘ Minnich

植物栖息地的生态破坏也给偷猎者提供了可乘之机。在南美和非洲大地上,勤恳工作的采矿工人和修路工人不会因为几株植物而停下脚步,当偷猎者提出要挖走这些仙人掌时,大部分人只是耸耸肩,告诉他们:

就这样,大量珍稀的仙人掌种群消失了,它们要么被埋进黄土,要么流入了巨额暴利的黑市交易中。

在巨人柱国家公园里,工作人员开始给700株巨柱仙人掌植入芯片。芯片植入后肉眼不可见,只会留下一个结痂的小孔,而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则可以通过芯片定位每一株失窃的仙人掌。自从实行了这一举措后,公园里再也没有仙人掌失窃了。

然而,给世界上所有濒危仙人掌都植入芯片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许多专家认为,禁止并不能完全阻止黑市交易:他们赞成通过可持续地收集野生植物的种子、在温室中进行人工繁殖来满足市场需求。

对抗仙人掌盗猎,最长久的方法还是在温室自主培育那些生长缓慢、濒临灭绝的品种,虽然这对当下商业世界的节奏来说并不现实。

我目前出售的仙人掌在我的温室里长了15年,跟养一个孩子需要的时间差不多,但我总得放手。

与此同时,仙人掌爱好者们也开始努力改变收藏文化。例如,许多收藏家开始讨论是否能够建立行业标准,以证明自己所购买的植物的来源全部合法。而美国仙人掌协会正在努力通过讲座和文章引导会员远离偷猎植物,还规定“非法获得的标本不能参加专业展览和比赛”。

当下年轻人对仙人掌的狂热,不免令人想起十九世纪在英国少女中流行的“蕨类狂热症”(Pteridomania)。

当时,许多年轻女孩为了收集稀有的蕨类标本在乡间漫游,挖出地下的珍稀植物,让乡间的动物群落大受影响,甚至一些女孩想要爬到峭壁上采集标本,最终坠落身亡。

让我们感到悲哀的是,不论是“蕨类热”还是“多肉热”,它们都源于一个美好的愿望:这一代年轻人热爱多肉植物,是因为它代表着一块微型的、可触摸的大自然。

我们这个时代对绿色植物的渴求,正如维多利亚时代的年轻女性首次得到社会许可,能够走出房门和自然打交道时,会不顾危险奔向那些蕨类植物。

然而,事实证明,从这样具体的、对绿色的渴望蔓延出来的,却是犯罪行为,以及对整块绿地甚至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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